你有没有在某个深夜,忽然想起一张好久没见的脸?
那是一张和你流着差不多的血脉,却在日子里慢慢变模湖的脸。你会不会也这样,心里头盘算过好多回见面的事,到头来总被一句“改天吧”给轻轻带过去了。
她走得很慢。九十四岁的人了,每迈一步都像在和脚下那块地商量。从自个儿住的地方到弟弟那边,路不算太远,可这一趟耗掉的力气,够她攒上大半年。家里人都拦着,说您都这个岁数了,别再折腾自个儿。她不听,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让我去瞅瞅他。
那边的弟弟,八十二,病床上躺了好些天,身上早就没啥劲儿了。听说姐姐非要来,他啥也没吭。就那天一大早,让人把床头摇起来,又比划着要坐起身。那是真犟,犟到非要走出病房去迎她。
谁也说不好他们四目相对那一下到底是个啥滋味。弟弟的手先伸出来,青筋鼓着,抖得厉害。眼泪跟着就下来了,顺那张瘦巴巴的脸直往下趟。他攥着姐姐的手不肯撒开,嘴唇哆嗦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整话。
那两只手啊,小时候也许为抢一块糖干过仗,也许在老家黑乎乎的灶台边递过半个窝头。隔了七八十年的日子,这会儿叠在一块,跟两片枯树叶子似的,轻得你都不敢使劲。
姐姐倒没哭。她就那么一遍一遍捋着弟弟的手背,弯下腰,凑他耳朵根子说了几句啥。声儿太小,旁边人听不清。弟弟却使劲儿点头,点得眼泪珠子吧嗒吧嗒掉在被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没多一会儿,弟弟就撑不住了,重新躺了回去。喘气喘得急,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旁人要扶姐姐出去歇歇,她摆了摆手,就那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瞅着他。就那么瞅着,好像要把往后剩下那些日子的眼光,全提前支取在这一场沉默里头。
他俩心里其实都门儿清。这一面见了,转身关上的那道门,可能这辈子就再也推不开了。人活到这把年纪,早就不怕分开了,怕的是连句“走了啊”都没法张嘴说出来。
人这玩意儿挺怪的。年轻时候,兄弟姐妹是争抢,是较劲,是爹妈眼里分不出轻重的几碗水。中年那会儿,是担子,是拉扯,是过年过节凑一桌吃完又各奔东西的饭局。
只有到了老得走不动了,才猛地回过味儿来,手足是这个世上还能跟你一块儿念叨小时候那盏煤油灯的人。
爹妈走了,老伴儿兴许先走了,儿女有儿女的活法。就剩那个跟你打一个灶台、走一条来路长大的人,还替你存着来时的那个自己。
姐姐回去那天,车子开动得慢慢悠悠。她没回头看,光把那双被弟弟握过的手,轻轻摊在自个儿膝盖上,五指微微张开,像是怕那点儿热乎气散得太快。
兴许她心里明白,有些路,这辈子只能走最后一回了。有些转身,轻得跟平时出门遛个弯似的,却重得再也迈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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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发岁月驿站,一盏茶,半卷书,品人间冷暖,写岁月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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