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早晨,我听见某人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这个人一向表现得非常勇敢和自尊,这样哭泣是因为他的鞋子已经破得无法再穿,一想到以后只能赤脚走在冰天雪地里就悲从中来。(弗兰克尔,1946:3)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硝烟中,心理学家维克多·弗兰克尔及其家人不幸被德国纳粹囚禁于集中营。那段黑暗的日子里,弗兰克尔却从中洞察出了两个深刻的真理:首先,他观察到集中营中的囚徒们,在听闻外界关于盟军即将胜利的传闻后,满怀期待地等待解放。然而,这些消息最终都化为泡影,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让他们的心灵逐渐陷入绝望的深渊。在战争即将结束的前夕,许多人因失去了希望而黯然离世,生命的火花在他们心中悄然熄灭。然而,弗兰克尔还发现了另一个令人震撼的事实:即便在集中营这样极端恶劣的生存环境中,依然有人愿意将最后一片面包无私地赠予更需要它的人。这种无私的爱与关怀,在黑暗中闪烁着人性的光辉。
苦难本无意义,态度赋予价值
人类对生命意义的追求是其主要的动机,而不是什么本能驱动的“次级合理化”。这种生命的意义是独特的,因为只是并且只能是由特定的某个人来完成。也只有这样,他才满足了自己追求意义的独特愿望。一些学者认为,意义和价值“不过是心理防御机制的反向形成和升华法而已”。(弗兰克尔,1946:118)
弗兰克尔曾经是一名光鲜亮丽的心理医生,当他被关在集中营没有尊严,每天吃着不足300克的面包与一碗清汤,身穿已经破烂不堪的衣服,在寒冷的冬节里干着挖铁路、铺轨道的重体力活。尽管他们都沦为了被肆意践踏的囚徒,时刻面临毒气室、焚烧炉和大屠杀的威胁,但他没有失去求生意志,而是想尽办法保住性命。他因挖排水管道得到的“奖赏券”而感到自豪,换取12支香烟,再用香烟换取12份汤来暂时抵挡饥饿。
弗兰克尔亲身经历集中营的极致苦难,深知苦难的残酷与无情。他从不美化苦难,不认为磨难是上天的馈赠,更不主张人主动追寻苦难。但他提出了极具智慧的人生哲理:人生无法规避苦难,当苦难不可避免时,我们可以通过自身的态度与坚守,赋予苦难独一无二的价值。

书中讲了有个年轻女子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弗兰克尔与她交谈,那女子说,“我感谢命运给了我这么沉重的打击,以前的生命让我糟践了,我没有认真考虑过精神完美的事。”她常常与窗外的一棵树交谈,树对她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就是生命,永恒的生命。”这位身陷囹圄的女子似乎找到了生命的意义。
在集中营中,无数囚犯遭遇相同的苦难,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结局。集中营里关押的人,有教师、工人、银行家、军人、医生等各色人等,面对死亡的威胁,身体的折磨与摧残,每一个人都呈现出不同的状态。一部分人被苦难磨平意志、泯灭人性,沦为绝境的牺牲品,终身活在创伤与痛苦中;而另一部分人,在苦难中学会坚韧、懂得珍惜、坚守善良,在绝境中体悟生命的珍贵,在磨难中锤炼强大的内心。弗兰克尔便是后者,极致的苦难没有摧毁他,反而让他看透了生命的本质,最终创立意义疗法,救赎自己也治愈无数世人,让曾经的绝境磨难,成为一生的精神财富。
我觉得没有哪个医生能够用概括性的语言来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生命的意义在每个人、每一天、每一刻都是不同的,所以重要的不是生命之意义的普遍性,而是在特定时刻每个人特殊的生命意义。这个问题就好比问一个棋手:“告诉我,大师,世界上最佳的招法是什么?”离开特定的棋局和特定的对手,压根儿不存在什么最佳的招法,甚至连较好的招法也不存在,人的存在也是这样。你不应该追问抽象的生命意义。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使命。这个使命是他人无法替代的,并且你的生命也不可能重来一次。(弗兰克尔,1946:132)
正如尼采曾说:“那些没有消灭我们的东西,会使我们变得更强大。”人生本就是一场风雨兼程的旅途,坎坷、遗憾、挫折都是人生的必经课题。学业的压力、工作的瓶颈、生活的困境、人生的离别,都是无法规避的苦难。面对这些境遇,逃避与抱怨只会让苦难消耗人生、困住自我,而勇敢接纳、积极蜕变,便能让苦难淬炼心性、成就自我。苦难的终极价值,从来不是磨难本身,而是苦难过后,更坚韧的意志、更通透的心境、更强大的自己。

意义疗法
有人曾做过一项民意测验,结果显示,89%的被访者承认人需要“某种东西”才能活下去。另有61%的人承认自己的生活中确有某种东西或者某个人是自己愿意为之献出生命的。(弗兰克尔,1946:118)
在集中营里的囚徒没有尊严,处于饥饿、疾病、挨打、屈辱......随时都会死亡,但弗兰克尔却为自己确立了目标,抱着活下去的希望坚持要研究完成“意义疗法”。
按照意义疗法,我们可以用三种不同的方式来发现生命之意义:
(1)通过创立某项工作或从事某种事业;
(2)通过体验某种事情或面对某个人;
(3)在忍受不可避免的苦难时采取某种态度。(弗兰克尔,1946:136)
创造与工作,这是最显而易见的方式,即通过成就某事、创造某物或完成某项工作来实现价值。弗兰克尔本人就是一个典范,他在狱中凭借记忆残存的笔记,不断在脑海里完善他的心理学理论,这种对学术的追求成了他活下去的动力。
体验与爱,第二种途径是通过体验某种事物——如大自然的美好、文化的熏陶,或者最典型的:爱一个人。弗兰克尔认为,爱是通往认识一个被爱者最深人格核心的道路。通过爱,我们能看到对方的潜质,并帮助对方实现这种潜质。书中有一段感人至深的描写,弗兰克尔在寒风中修铁路时,想起妻子的笑容,那一刻的痛苦仿佛被爱化解了。这说明,即使身处绝境,爱的体验也能赋予生命无可辩驳的意义。
受苦的态度,这是意义疗法最独特、最具挑战性的一点。弗兰克尔指出:如果苦难是无法避免的,那么我们就可以通过改变面对苦难的态度,从中发掘出意义。他区分了两种痛苦:一种是可以通过医疗或行动消除的痛苦(如头痛),另一种是不可避免的命运(如绝症、亲人的离世)。对于后者,我们不能改变事实,但可以改变对事实的态度。在这种态度中,痛苦转化为了成就;牺牲转化为了赎罪;厄运转化为了对人类未来的挑战。“人所拥有的任何东西,都可以被剥夺,惟独人性最后的自由——也就是在任何境遇中选择一己态度和生活方式的自由——不能被剥夺。”

近年来,许多来自顶尖学府的学生群体中,悄然蔓延着一种被称为“空心病”的心理状态——他们学业成绩斐然,履历光鲜,内心深处却感到一片空洞与迷茫,难以寻获生命的意义与价值。这种状态,这正是弗兰克尔所说的“存在之虚空”。即一种因意义感缺失而产生的根本性困惑。应对这种心灵困境的真正良方,并非更多浅层的娱乐消遣或刻意的身心放松,而是主动承担起一份具体的“责任”。教育的使命之一,正是要引导和协助学生去探寻、去确认那个“非你不可”的人生目标与独特使命,让他们在奉献、创造与联结中,真切地体会到自身被他人、被社会、被时代所需要的那份重量与温度。
意义疗法不是一种简单的心理调适技巧,而是一种深刻的人生哲学。它告诉我们:生命的意义总是在变化,但从未停止存在。我们不需要到处去寻找抽象的意义,因为意义就藏在我们日常的工作里,藏在我们与他人的关系中,藏在我们面对逆境时的每一次呼吸里。
即使面对无可改变的厄运,人们也能找到生命之意义。那时重要的是,能够见证人类潜能之极致,即人能够将就。个人的灾难转化为胜利,将个人的厄运转化为人类之成。(弗兰克尔,1946:139)即使在最严酷的环境中,依然拥有选择的权利。只是,很多时候我们放弃了那条最艰难而最有可能到达目的的路。我想,不管此刻遇到多大的难处,我都应该好好坚持,坦然地面对压力和困难,“苦难本身并没有意义,但我们可以通过对苦难的态度赋予它意义。”可以身处泥泞,但一定要面向阳光,或许负重前行的人生,才能百炼成钢。
正如弗兰克尔所言:“生命对每个人都提出了问题,而我们必须通过对自己生命的理解来回答这些问题。” 意义疗法的最终目的,就是帮助我们听见生命的提问,并勇敢地给出属于自己的答案。

•本期作者:陈晓敏,汕尾职业技术学院2023届学生
•本期编辑:丝瓜笑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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